两心同
两心同
一出《驯猴》结束,人群喝彩不绝,掷钱如雨,棚中钻出两个小童,争相捡拾,须臾盈筐。盛衣锦小心收拢丝线,抬头向观众致意,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外围的年景麟,不禁喜出望外。 他负手站在那里,长身玉立,有仙鹤之姿。 韶,尽善尽美也。 妙年洁白,风姿都美,韶王殿下当之无愧其封号。 被他美色所惑,盛衣锦的脚不自觉就把她带到了他身前。 “能借你这张脸用用吗?” 年景麟看她主动过来,脸上浮起浅浅笑意,结果她开口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他不由地微蹙了眉:“什么?” “我们制偶师今天也在,正好你本人来了,就给他参考一下人偶的造型,我正愁要怎么跟他描述你这张脸呢!” 散场的人群从两人身边路过,大姑娘小媳妇都毫不掩饰地盯着年景麟瞧,有胆大的,甚至往他手里塞了个果子。 “各位小娘子,我们下个月排的《西厢记》,就是按这个模子做张生,大家记得来捧场呀!”盛衣锦赶紧大着嗓门吆喝,同时护住自己的小猴傀儡,生怕被热情的女客们挤到。 制偶师听到她的声音,从后台探出头来:“小成,是你说的那个人间绝色来了么?” 年景麟将怀里的一堆果子放下,端端正正坐在了一个矮墩上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 徐叔偷眼打量了一下年景麟抹额上那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蛋面翡翠,道了一声“冒犯”,仔细观察他的五官神态,然后在一块木头胚子上轻轻划线。 “徐叔!能做出来不?”盛衣锦迫切地问道。 被称为“徐叔”的中年人敲了敲木头:“俊眉星眸、鼻直唇丰,这是女娲娘娘妙手神工,我等凡人,只能说尽量。” “那就拜托徐叔了!”盛衣锦等徐叔勾好线条,把果子收拢到布包里,引着年景麟往外走。 “你帮了大忙,我得请你上酒楼吃顿好的,今日就提前下工。”盛衣锦和几个人打过招呼,熟门熟路地带他往左拐,“不过不能超过两贯钱!” 她回头瞪他:“也不准嫌弃我请客粗陋!两贯钱我要挣上半个月呢!” 在品香居坐下的时候,年景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从看到她,他的嘴角就没下来过。 他正了正色,轻咳两声:“我不吃羊、不吃胡椒、不吃生食。” 盛衣锦白他一眼:“谢谢你啊,把贵的都排除了。” 她叫来小二:“梅子酒炙肘子,蒸笋片,一碟花生米,再来一壶绍兴酒。” 小二笑眯眯应了:“我们的肘子是一绝,客官真会点菜。” 等小二走了,盛衣锦主动拿茶水帮年景麟烫过杯碗:“你别嫌弃,这是我现在能请你吃的最贵的酒楼了。啊对了,你来找我是干嘛呀?” 年景麟一愣,她闪身进院子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,他嘴唇微动,却不知道如何开口。 兴许她只是缺钱呢。他努力帮她找借口。钗子是足金的,是她手里最贵的资产了。 想到这,他微微一笑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?” 盛衣锦嗤了一声,旋即压低了声音:“殿下,你穿这么朴素,连个亲卫都没带,还能去哪?” 她的视线掠过他的翡翠抹额,这是他从不离身的饰物,不然他这一身布衣会更有说服力。 她端起茶水,一饮而尽,又给自己续上一杯,嘟囔一句:“总算可以喝水了,渴死我了。” 年景麟呷了一口茶,皱了皱眉,这茶水毫无香气,甚至还有一丝涩味,他勉强咽下,假装随意地问道:“你今天这么忙么?” 没有在意他在“今天”两个字上的重音,盛衣锦大倒苦水:“每天下午都得演戏就不说了,早上天刚亮先爬起来练字,练完字就到了上学的时辰,下了学还去帮先生洗澡......” 那个“澡”字一出口就知道不对,她急中生智:“枣......子,洗了两大筐,腰酸背痛,累死我了。” 年景麟捏紧了茶杯,垂眸看向杯中的茶水:“是么?我竟不知道,学子还有上门给助教打杂的义务。” 盛衣锦直觉年景麟并不相信“枣子”的说辞,她在心里暗暗打自己的嘴:就算只是一起睡觉的假夫妻,也不能当着人家面说帮别的男人洗澡吧?瞧你这大嘴巴! 她心虚地笑笑:“助教同我亦师亦友,当然与其他学子不同。” 等等,她心中警铃大作——韶王是如何知道她口中的“先生”是助教而不是夫子的? 年景麟脸色一变,没来得及开口,店小二吆喝一声,来上菜了。他殷勤地将一应菜色全部摆好,又帮两人各斟了一杯酒,说了一声“慢用”就退下了。 盛衣锦赶紧张罗着布菜:“招牌菜,你先尝尝,看合不合口味。” 成婚至今,夫妇二人竟是第一次同桌吃饭,王府里的尊卑尚且不论,主要还是因为二人相见,全是在枕席之间。 “不合。”年景麟看都没看那招牌菜一眼,冷冷道,同时拿起酒杯一仰脖,一口闷了。 “什么?”盛衣锦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,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下人口中端方有礼的韶王殿下,是在下她的面子吗? 她愣神的功夫,年景麟已经给自己续上了第二杯酒,又干了。 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,期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盛衣锦埋头吃菜,年景麟闷头喝酒。 见他把酒壶重重放回桌上,盛衣锦抬起头,小声道:“要再来一壶吗?” “你吃好了么?”年景麟扫了一眼空空的菜盘,“吃好了,我们回家。” “我们回家”四个字让盛衣锦生出了别样的感觉,无论是“我们”,还是“回家”,好像都不适合出现在她和韶王之间。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,总觉得他今天格外异常。 从品香居到韶王府,步行大概要半个时辰,往日盛衣锦都是由王府西侧的角门进出,那边离她的恆无苑最近,只是今天,韶王直接把她领到了王府正门。 “成一井。”他突然唤她在外行走的男子化名,“你还记得自己是韶王妃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