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无尽
花无尽
“王爷,那小院便是那人的住处了。”亲卫压低嗓门,不敢抬头看年景麟的脸色。 日日勤勉的韶王今日一反常态告了假,没有去太常寺上值,却来了城西的甜水巷。 小巷狭窄,王府的车停在巷尾,年景麟掀起帘子一角,静静地打量那最普通不过的民居,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金钗。 半个月前,韶王府角门有人送来这支金钗,说是王妃遗留的。门房不敢怠慢,金钗很快就出现在了年景麟的书案上。 的确是他精心设计的那支,独此一家,别无分号。 年景麟眼珠不错地盯着院门,心中天人交战——既好奇,又害怕得知自己不愿面对的真相。钗首上相对的两片卷云被他捏得变形,良久,他移开视线,叹了一声:“回府。” 亲卫得令,正要跃上车辕,忽然听得哒哒的脚步声传来,来人似乎十分迫切。尚未放下车帘的年景麟也被吸引了注意力,再次开了口:“等等。” 当看清来人后,他的脸色霎地雪白——那个熟练地从青石板下摸出钥匙、闪身进门的人,正是他的王妃。 即使她女扮男装,身着书童的布衣,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枕边人。他倏地放下帘子,喝道:“快走!” 盛衣锦合上门,一眼便看见昼离坐在院中那棵杏树下,手里拿了一卷书,虽然面上仍然恹恹,但心情似乎好了不少。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:“先生!学生此次小考,拿了首席!” 斑驳的树影投在他的脸上,他抬首也向她微笑,风恰到好处地吹来,撩起他披散在肩头的发丝,让他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。 盛衣锦呆了呆,被那动人心魄的一笑慑住,不自觉快步走到他身前:“先生身体才好些,仔细着了风寒,还是快些回屋才好。” 她说着要去搀他起身,昼离却按住她的手:“为师惭愧,今日阳光正好,我有件事必须得劳你帮忙。” “先生客气了,学生服侍先生乃是天经地义。”盛衣锦直起身,拍了怕胸脯,“但说无妨。” “劳驾你,帮我打水沐浴。”昼离抱歉地垂眸,“我这脚......” 盛衣锦的视线也落在了他的左脚上,一个月前,昼离为了帮她抬傀儡戏的行头箱崴了脚,不得不告假在家,暂时撂下学塾助教的工作。她每日晌午下了学赶来照看,帮忙料理些家务,下午再赶去傀儡戏棚演上几出戏,挣几个零花钱。 见她犹豫,昼离面有愧色:“原本不想麻烦你,你帮我分担了助教的工作,我已感激不尽。只是男女有别,这种事总不好请李婶帮忙。” 李婶是昼离的街坊,在巷口摆摊卖梨汤,收摊之后会给昼离送饭,再帮忙做些他暂时不方便做的杂事。 昼离神色恳切:“实在是好几日不曾沐洗,味道腌臜,难以忍受。” 正是暑热的季节,静坐在屋内都难免汗流浃背。 先生爱洁,盛衣锦是早就知道的,如今受了她的拖累,连洗个澡都要求人,她咬了咬牙,下定决心道:“我去烧水。” 在院子正中摆上浴桶,填满热水,盛衣锦背过身去:“先生请。” 昼离见她脊背绷紧,一副避忌的模样,不禁暗暗好笑。他一步一挪,扶住桶沿:“一井,劳驾你扶为师一把。” 他他他......他不会没穿衣服吧?!! 算了,反正我也不是没见过男人的大姑娘了。 盛衣锦迟疑了一瞬,转过身,眼睛盯着地面,疾步上前,护着昼离坐进了浴桶。 幸好他穿了亵衣,盛衣锦刚松口气,昼离提出了新的要求——帮他沐发。 他给的理由同样无法拒绝,“你帮忙能洗得快些,免得为师吹风着凉。” 盛衣锦站在浴桶后,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其他的地方,她舀起一勺热水,慢慢浸湿他的发尾,又捻起一颗澡豆,轻轻搓开。 水汽蒸腾,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,昼离眯缝起眼:“一井,你下手重些,为师受得起。” 盛衣锦猛地加大了力度,不料昼离被扯得后仰,仰面靠在了桶沿上,后脑勺发出一声撞击的闷响。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,盛衣锦忘记移开视线,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昼离瞧。 他的眉毛下缘、左眼眼皮上,黑瞳仁正上方,有一粒小小的红痣,之前从未注意到,现在在强光照射下,鲜艳欲滴。 一样红艳艳的,还有他水汽润泽下轮廓分明的嘴唇,双唇微启,看起来正好亲吻。 此时,原本好好系住的亵衣松开了,露出昼离隐隐约约的腹肌,阳光隔着水面,将他胸前沟壑一展无遗。 他的身子,和他的脸一样漂亮。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想法,盛衣锦如梦初醒地站直了身,腾地红了脸,结果手足无措之下,打翻了一整盒澡豆,她慌忙伸手去浴桶里捞。 浅浅的褐色在水中漾开,昼离“啊”地一声站了起来,白色亵衣亵裤紧紧贴在身上,浸过水后已经变得透明。 他好大啊。 盛衣锦呆愣在原地,眼睛发直,大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。 “王妃回府了么?”年景麟烦闷地搁下笔,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颈,望了一眼窗外耀眼的天光。 “回禀王爷,尚未。” 这是回府后第几次询问了? 亲卫顿了顿,小心翼翼道:“一般来说,傀儡棚要营业到黄昏方散。” “她倒是比本王还忙!派个人过去,给她十两银子,叫她赶紧回来。”年景麟恨恨咬牙,“如果她说不够,你就给到她觉得够为止。总之,半个时辰之内,一定要她出现在本王面前!” 亲卫领命而去,片刻后又被叫住:“你回来,本王亲自过去!” 年景麟下了车,独自一人步行进入瓦子,远远就瞧见人群聚集在一处,想必就是时下京中最受欢迎的傀儡棚了。他身量高,站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,只见盛衣锦正在表演悬丝傀儡戏的经典剧目《驯猴》。台上的她手指翻飞,两手时有交错,身下的猴子木偶挠痒、倒立、转圈,活灵活现,如同一只真的猴儿在卖艺一般。周围的男女老少不时发出惊呼和笑声,被那猴儿逗得前仰后合,显然都看入迷了。 年景麟不得不承认,在cao弄傀儡上,她的确是个中好手。 如今,她也是cao弄他心情的个中好手。 明明十个月前,他们还只是一对被迫捆绑在赐婚里的陌生人。 甚至就在两个月前,他仍旧只当她是王府里一只可有可无的雀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