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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列队——列队!” 阿拉托萨的声音拔得很高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他的靴子重重踏在泥水里,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,像是要用声音和重量把方才的混乱重新压回地面,“把你们的脑袋从泥里捡回来!” 赛厄洛斯已经快步迎向亚当,脸上那层惯常的油滑笑容比平时厚了三分,像是临时多抹了一层蜡。 “亚当大人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让您受惊了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不着痕迹地挡在亚当与混乱之间,“南境雨林辽阔,总有些不守规矩的东西潜伏其中。请您务必相信,这绝非我们的本意。” 亚当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倒下的大象方向,像是在确认那具庞大的轮廓是否真的已经不再起伏。 片刻后。 “噢!赛厄洛斯大人!”他扬起笑脸,“我相信,即使南方不守规矩的东西太多,也绝非跟上帝忠诚的信徒有关。” “是的是的,我们当然都信奉上帝。”赛厄洛斯因窘迫而涨红的脸上不断冒出汗珠。 “我建议,让我们看看我们美丽的夫人和可爱的孩子们是否受到惊吓。” “噢对对对……我夫人……我的夫人在哪儿……” 赛厄洛斯立刻松了一口气,腰背都跟着放软了几分,转而挥手示意仆人去处理现场,仿佛只要动作够快,就能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塞回泥土里。 队伍的后方,负责驯兽的仆人们正呵斥着凌乱的象群,而阿拉托萨呵斥着他们。 看起来只有莉莉那一头大象失控,女眷们早已站在一旁。 她们的裙摆湿了一圈,鞋底沾满泥浆,花饰歪斜,却没人顾得上整理。安洁莉娜卡几乎是跳着过来的,她一看到走过来的亚当,便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,猛地吸了一口气。 “天哪——天哪——天哪——天哪——” 她连着叫了不知道多少声,声音一次比一次尖细,最后干脆扑进亚当怀里,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,整个人抖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。 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我们都会——”她的声音断在喉咙里,剩下的部分被亚当抬手轻轻按住。 亚当顺势搂住她的肩,动作自然得近乎熟练:“已经过去了,甜心。” 米娅站在一旁,脸色在一瞬间冷了下来。她的目光从安洁莉娜卡紧贴着亚当的手指扫到对方微微仰起的脸,又迅速移开,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。她咬了咬唇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披肩攥得更紧。 赛厄洛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点微妙的暗流,他正忙着表现自己的体贴与掌控:“请诸位放心,我们南境对这类事情一向零容忍。多半是偷猎者所为——这些挑衅者,总是侵犯我们的财产。” “偷猎者?”亚当终于将注意力从安洁莉娜卡身上移开。 “是的,大人。”赛厄洛斯点头如捣蒜,“雨林深处偶尔会混进一些外来人,觊觎象牙、皮革,甚至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不体面的词,“某些见不得光的买卖。”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,一阵拖拽声从林道另一端传来。 两名护卫押着两人。那两人浑身湿透,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,双手反绑,脚步踉跄,脸被雨水冲得发白,眼神却在接触到那具小象的尸体时猛地一缩,随即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 女眷中有人倒抽一口冷气,安洁莉娜卡下意识往亚当怀里又缩了缩。米娅的目光却牢牢钉在她身上。 阿拉托萨走上前,冷冷地扫了那两人一眼,声音恢复了治安官特有的硬度:“在猎场附近发现他,身上带着刀具和标记过的路线图。” “瞧,”赛厄洛斯立刻接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笃定,“果然如此。南境的秩序,终究还是要靠我们夜叉家的铁腕来维护。” 亚当没有理他,而是看着面前的两人。 其中一个明显年长,背脊弯得厉害,像是常年被林木与重负压出来的;另一个却还没完全长开,肩膀窄窄的,湿发贴在额头上,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的手腕被粗绳勒得发红,指节却下意识地蜷着,像是仍想抓住什么。 “你们——叫什么名字?” “亚当大人,您不必知道这些臭……” 赛厄洛斯刚想上来继续发挥他的社交安抚,却被亚当抬手制止。 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 亚当问了第二遍,面前的两人还是不作答,他们把头低得很低,像是要顺着雨水陷进泥里。 “为什么?” 亚当换了个问题。 那个年长的男人抬起头,嘴唇裂开,像是被雨水泡得发白:“我们……只是想活。” “我们……我母亲快活不下去了!求求您!太苦了!大人,我和父亲只是想……” 旁边的少年往前一扑,像是在求饶,又像是在辩解。 “真遗憾。” 没等那个少年继续说下去,亚当便失去了审问的兴趣。赛厄洛斯见状冲阿拉托萨挥挥手,阿拉托萨呵斥着护卫将两人拖向远处。 他们被带离林道,走向更深处的雨林。 莉莉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被雨水冲得颜色暗淡的小象尸体,眼里徒升一股恨意,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两个人的惩罚。 她跟在阿拉托萨后面,她并不准备掩饰自己的行踪,尽管如此阿拉托萨还是没发现她。 前方忽然亮起一小片空地。 阿拉托萨让护卫松开绳索。那对父子踉跄着摔进泥里,几乎是本能地蜷缩起来。少年抬起头,看见阿拉托萨手里那柄还沾着雨水的短刃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 “就为了,这个?” 阿拉托萨举着短刀吹了口气,轻弹了一下轻微泛着黄光的白色刀柄。 “幼象的牙,谁会要那种东西?没见识的乡巴佬!”阿拉托萨嗤笑一声,随后两个护卫也大笑起来。 “给老子儿子磨牙都嫌小!哈哈哈哈哈……” 莉莉皱起眉头,显然对阿拉托萨的赛前表演没有兴趣,她想让他恶狠狠地惩罚他们。 阿拉托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点子,他把短刀一下丢在地上。 “捡起来。”他说。 父子二人同时僵住。 “我说,捡起来。”阿拉托萨慢慢重复,“你们两个,只要有一个能站着走出这片林子,就算我今天心情好。” 少年先动了。 他的动作太快,也太笨拙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。他抓起那柄刀,却不是转向父亲,而是猛地朝阿拉托萨冲过去。 那一瞬间,莉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。 下一秒,少年被一脚踹翻在泥里。 “啧。”阿拉托萨低头看着他,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嘲弄,“乡巴佬就是乡巴佬,真以为我会守这种约?” 护卫的笑声更大了。 他们把少年拖开,按在地上,力气大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的手在泥里抓挠,却什么也抓不住,只剩下徒劳的痕迹。 阿拉托萨重新捡起那柄刀,走向还跪着的父亲。 那男人没有再求饶。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被压住的儿子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 阿拉托萨跨坐下来,动作干脆利落,像是在完成一件熟练的工作。他一只手按住那人的头,让他无法再转开视线。 那人半张脸被按在泥里,半张脸面对着自己的儿子,而两个护卫把儿子的头固定得死死的,毫无转动的余地。 “看好了。”他说,他的脸上出现戏谑的狞笑,“这就是偷老子东西的下场。” 他一下一下割着男人的脖子,而男人没有任何挣扎,像是认命,像是妥协。少年的哭喊从哀求变成嘶吼,又从嘶吼碎裂成毫无意义的音节。护卫们压抑不住的笑声在雨林里回荡,显得空洞又刺耳。 莉莉的胃猛地收紧。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好面对他们的下场——毕竟那只小象的脸还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,血水与雨混在一起,怎么也洗不掉。 她甚至在心里对自己承认过:这些人死了都活该。 但当她亲眼目睹阿拉托萨骑在那个凶手的身上,用与那个凶手对待小象的方式,几乎无差地对待那个凶手时。 震惊、恶心、恐惧、不忍冲淡了她的憎恶。 她弯下腰,喉咙里涌上一阵酸苦,眼前一片发黑。 “莉莉!” 身后的人一下接住了她,把她抱在怀里。 “你怎么在这儿?仆人们已经在扎营了。” 莉莉看着天空,这才发现原本就晦暗的天空已经悄悄染上了昏黄。 “哎呀,两位大人!” 阿拉托萨笑容满面地走出来,仿佛刚才他脸上的狠戾都是莉莉的错觉。 “抱歉让两位大……” 阿拉托萨话还没说完,只听后面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嘶吼,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扑向阿拉托萨,像是把所有的恨意与绝望都押在此刻。 刀光一闪。 “哎呀,真是抱歉。” 阿拉托萨抵住少年的胸口拔出短刀,转过身来,随意地在护腕上擦了擦血迹。 “真是抱歉让各位大人看到这么野蛮的事情。” 该隐往阿拉托萨身后看了一眼,嫌恶地搓了搓鼻子,宽大的猎袍一裹,莉莉几乎是被半抱着走了回去。 莉莉怔怔地看着脚下被踩得不断翻起气泡的泥水,直到耳边博尔们的吵闹声提醒着她回到了营地。 “这么大一头!” 博尔们的声音像一把把生锈的刀,粗糙又兴奋地割进空气里。 有个傻博尔刚爬上大象的头就顺着它的鼻子滑了下来,像是把它当作了小型游乐场,另一个傻博尔也想照做,却在一只脚还没踩上象头时就一屁股跌坐在地。 “你个蠢货!博尔忒尔!”博尔迈特这个博尔治安官一下把小博尔从泥地上拎起来,“我可不想再帮你把屁股从泥水里拔出来,再有一次我会让你的头去亲吻泥巴!” 而那颗大象的头只是静静地躺在泥地里,它的眼睛没有闭上,莉莉仍然可以从里面看到郁郁葱葱的树影。 “这猪耳朵真大,我想要它,老博尔!”一个博尔拿着大象的耳朵像蒲扇一样扇来扇去。 “它会不会吃起来跟猪耳朵一样脆?老博尔,那我要吃它的鼻子!”一个博尔忽然举手,兴冲冲地喊。 他们围着尸体转来转去,有人用靴尖去踢象鼻,有人用木杆戳着皮肤,看它是否还会反应,像一群在河滩翻石头找虫子的孩子。 他们争论着分配的部位,像是在讨论一场节庆的菜单,眼睛亮得出奇。那只死去的大象此刻只是一盘待分割的rou。 莉莉木然地看着他们谈论着她之前刚觉得是伙伴的“食物”。 “龙华当时也是这样吗?” 她心想着,全身被雨冻住了行动。 “你们是蠢货吗?象rou吃起来就像你炖不烂的鞋底!”博尔迈特忍无可忍,他看了一圈周围才压低声音训斥自己的弟弟们。 “那这只呢?” 莉莉顺着博尔的声音看到那只小象的尸体被拖到一旁,像一件多余的附赠品。它残缺的脸被草草用布盖住,却在此刻被这个博尔的脚不耐烦地拨开。 “这个是不是不用炖这么久?” “肯定连博尔忒尔的牙齿都能撕裂它!” “快去看看那头母象!她肚子里说不定也藏了一只!” …… 博尔们再次兴奋起来。 “蠢货!”博尔迈特再次制止,他泄愤般一脚踢在小象的头上,失去半张脸的头颅在泥里滚了一下,露出血rou模糊的断面。 巨大的钟声在莉莉心里敲响,莉莉整个身体颤了一下。 “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往嘴里塞!你们这群饿死鬼!” 他踩在失去头颅的小象尸体上,对自己这群缺乏管教的弟弟们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