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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八二章:我们回家

    

第二八二章:我们回家



    阳光灿亮,洒落河上,碧绿水面映出粼粼波光,水中鱼儿游泳。

    忽然陆续来了三只船犂开水面,惊走游鱼,搅碎波光,船上木桨咿呀转动拨入水中,激出哗啦清响。

    船只沿途划过,一脉清润水声遂迤逦不绝,好似天然的乐曲,可是原婉然欣赏不来。

    她自打上船只得一个念头:船行得再快些,离赵玦那帮人越远越好。

    先前赵玦人马只是追赶他们夫妻三人,当赵玦教赵野射中坐骑而落马,一下子像马蜂窝被捅碎了似的,赵玦手下齐齐朝赵野发箭。

    当时原婉然人在赵野后头的马上,目睹赵玦手下朝赵野射出一簇箭矢,一度眼前一黑,险些坐不稳。

    所幸那些箭只落在赵野近处,然而人在河边走,哪能不湿鞋,原婉然怕极了,唯恐赵野一个不走运,当真教人射中。

    赵野倒是面不改色,手上张弓搭箭并不射出,口里道:“大哥,你和婉婉先走,我自会追上。”

    而后他拉弓,隔着河面瞄向赵玦那帮人,冷笑道:“不要命的尽管来。”

    他能隔河射中赵玦的马,便能射中其余人的,反观赵玦手下,膂力和准头皆逊他一筹,伤他不得。

    他双腿夹紧马腹,指引坐骑跑动,赵玦手下欲待射中他,也策马走到彼此距离最短的地方。

    赵野等的就是这个,遂一刻不耽搁,飕飕接连放箭。

    “嘶律律……”赵家那头两匹马中箭,马儿惊狂人立,踢踏奔逃。

    那两匹马就在赵玦附近,其中一匹险些冲向他,一旁看护赵玦的赵忠马上悟了过来,赵野射箭看似对赵家攻击还以颜色,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,意图借刀杀人。

    他喝令众人:“你们都退开,远离二爷!”

    赵玦手下听令,火速避让。

    路的另一端,赵野哼了一声:“你倒不傻。”

    他方才说“不要命”,并非赵家手下不要他们自个儿的命,而是不要赵玦的命。

    赵玦落地后一动不动,难辨生死。如果他一息尚存,赵野要他死;如果他死了,赵野要他死得透透的。

    他利用赵玦手下复仇心切,引诱他们挪移到赵玦左右,再射中他们马匹。马儿惊恐躁乱,胡乱跑动,大有可能踩踏赵玦。

    他这把如意算盘既然教赵忠识破,遂不恋战,调头遁走。

    夫妻三人奔驰一程,到了河边,河边设有渡口,停了三只船。

    其中两只船停靠岸边,船上只有船夫,一只停在河心,载负数名武装男子,手持大弓。

    原婉然经历连番追赶,草木皆兵,乍见河心弓手,不假思索误会又是赵家人马,当即身子僵直。

    韩一在她身后解释:“不怕,是我们这边的帮手。”

    “帮手?”原婉然打量那班弓手,个个生面孔,没一个是韩一的朋友或下属。

    “详情我稍后告诉。”韩一说着,翻身下马,将原婉然抱下地,又道,“接下来我们走水路。”

    夫妻俩带上马儿登船,赵野坐上第二只船。弓手所乘船只垫后,众人面朝岸上,持弓拈箭,好似预备随时动武。

    原婉然唯恐发生恶斗,教这些帮手有所死伤,心下难安。

    韩一道:“那些弓手只是以防万一,我们很快便能驶离渡口,此处又无其它船只可用,赵玦手下追来也拿我们没辧法。”

    事实确实如此,当赵玦手下赶来,为时已晚,只能目送他们乘船远去。

    即使岸上追兵身影模糊,原婉然依然恍惚如置身梦中。她顾不得羞,紧握韩一的手,一双妙目忙得不得了,在两个丈夫之间来回看觑,再三确认他们当真在自己眼前,无灾无难。

    韩一明白她惊魂未定,温声提醒:“婉婉,我们一家平安了。”

    一家平安。

    原婉然沿途提心吊胆,听到韩一言语笃定有力,刹那间天地万物好似通通有了着落,从此一切安好。

    她紧绷的身子很快松懈下来,彷佛脱力一般,簌簌发抖,不由依进韩一怀里。

    韩一扶住妻子轻拍,不住安抚:“没事了,我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原婉然抓紧韩一衣衫,渐渐切实体认这回自己当真能回家,回到她和韩一、赵野在四喜胡同的家。

    那个家有墨宝,喜欢吃各种瓜果,闻到葡萄味道会皱鼻子避开。家里还有一株紫藤,春日开花,能赏玩,还能做藤萝饼。今年她错过花期,明年不要再错过了……

    原婉然心中流动各种和家相干的琐碎念头,胸口像教什么东西堵住不通畅,气息因此噎了几噎,而后长久淤积的委屈连同当下的欢喜一同迸发。

    初时她只管埋在韩一怀里,片刻留心到哭声才醒悟自己哭了。

    她不愿在人前示弱失态,遂强自停下哭声。说来奇怪,她停得下哭声,眼泪却是无论如何止不住。她试了几次,直到留意韩一的手在她背上不住轻抚。

    韩一的手顺着她的背脊抚下,一遍又一遍,不紧不慢,轻柔中透着坚定。

    原婉然不再扼抑泪水,任它流个痛快。

    纵使软弱,纵使失态,韩一总在她左右,他会稳稳托住她。

    她藏在韩一怀里静静纵情流泪,不知过了多久,哭得累了,心绪反倒渐渐宁定,遂直起身靠自己站定。

    这时她想起赵野,自己大哭一场,赵野在另一只船上无法过来,必定要担心。果然赵野在船上双眸一错不错盯着她,眉稍眼角满是焦灼。

    原婉然向他打手势,示意自己无事,赵野点点头,勉强扬起嘴角,眼底神情分明恨不得插翅飞到她身畔。

    忽然一方巾帕从旁凑到原婉然眼下,原来韩一掏出手巾替她擦拭泪痕。

    此刻全家脱险,原婉然总算有了余裕好生端详韩一,一看大吃一惊:“相公,你的头发!”

    夫妻离别数月,韩一鬓边竟生出几丝星白。

    原婉然无须多问,明暸韩一为何早生华发,心中痛惜,纤手摸上丈夫发丝。

    韩一温声道:“会变黑的,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那张阳刚面目生就一双黑眸,平昔目光如电,此刻柔情横溢。

    原婉然清楚四下有船夫和弓手等外人在场,她决意置之不理,自顾自抚摸韩一鬓发。

    夫妻静默相视,良久原婉然终于记起心中好些疑问。

    她放下手,问道:“相公,你们如何知道我还活着?据说我被掳走以后,家里走水,人人都当我死了。”

    韩一听说原婉然言及自己“身死”一事,不觉握住她的手:“我们起先也误认你……走了,幸亏仵作验尸,发现尸首的牙口和你的对不上。外头一些人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至今仍有人以讹传讹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,你们如何找到我的?”

    “我们最先从蔡重查起,你出事当天,有人目睹蔡重出入四喜胡同。”

    “对,就是他搞鬼,他和赵玦同伙。”

    “我和阿野也以为蔡重独个儿成不了事,此事另有主使,并且猜想主使者手段阴险,兴许会将蔡重灭口。为此我们拜托京城仵作留心相似形貌的尸首,果然在无名尸里发现蔡重。”

    原婉然早由赵玦那儿得知蔡重下场,从来只有一个念头:“阿弥陀佛,他再也不能害人了。”

    韩一道:“蔡重死不足惜,可他一死,线索就断了。赵玦行事不留痕迹,藏形匿影的工夫甚是高明,我们多方查访,都没能将你失踪一案想到他身上。”

    原婉然叹道:“别说你们,我也万万没想到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迟迟追查不到你的下落,幸好前不久接到一封勒赎信。”

    “勒赎信?”原婉然奇道,“这事怎会牵扯上勒赎信?”

    韩一解释:“自打你失踪,我们重金悬赏寻找你和蔡重。不少人贪图赏银,胡乱报信碰运气,更有人假冒蔡重,索要赎金,勒赎信我们收了好几封。”

    原婉然听呆了:“这都什么人,人家家里出事,愁都愁坏了,他们还来打扰折腾……”

    韩一安抚:“你回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现今事过境迁,他不欲让原婉然生闲气,遂切回正题:“这回勒赎信不同,统共两张笺纸,一张写着我们兄弟姓名,以及‘苦’、‘恐怖’和“死”等字,是你的字迹。”

    原婉然忙道:“不是我写的。我要能给你们写信绝不写这些丧气话,派不上半点用场,白白教你们更烦恼。”

    “我和阿野关心则乱,乍读信件认假成真,十分不安。再读另一张信,信中指定我们到一个叫临春的地方,用三百两银子赎你,信末署名蔡重。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更不对,那时蔡重早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事我们知道,外人不知道。我们压下蔡重死讯,照样悬赏找人。第一怕打草惊蛇,教掳走你的劫匪加重防备;第二方才说过,有人混水摸鱼骗赏银。我们利用蔡重鉴别消息真假,所有回报他死后行踪的消息就无须梳理,丢过一边。这封勒赎信署名蔡重,自然也是捏造,你的亲笔信乍看真实,其实经不起推敲。阿野做笔墨营生,精通门道,终究识破书信是临摹仿造,不过假归假,终有几分真。”

    原婉然不解:“相公,那封亲笔信通篇作假,哪来的‘真’呢?”

    韩一道:“一切临摹都源自真本,那封假亲笔信表明绑匪手上有你的笔墨。”

    原婉然啊了一声:“我在赵家和在家时节一般,都抄写《心经》回向。”

    韩一点头:“我们也想到你这习惯,拿经文比对,果然在里头找到信上相同用字。并且你在家日常抄经,按时烧化,我们依照时日推算,清点你留下的经文,一张没少,这便能断定你人确实在绑匪手里,并且仍然抄经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这可真古怪,赵玦拿我威胁你们,直接将我的手抄经文送给你们岂不便宜,为何放着省事法子不用,多费一重工夫仿造书信?”

    “我和阿野也想不通这节,不过你做了人质还能抄经,让我和阿野稍稍松口气。”

    “咦,这话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一般绑匪对待人质只管留他一口气在,其他病痛饥寒皆不放在心上。你遇上的绑匪顾及你平日习惯,似乎讲些情面,如此大抵不至于太荼毒你。”

    原婉然无法苟同赵玦处事,到底不得不承认:“只要我听从安排,赵玦待我的确慷慨。”她记起赵家用度奢侈,再生疑问,“相公,有桩事也不对劲,赵玦他缺什么都不会缺钱,压根儿犯不着勒索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兄弟也不信绑匪真心放人拿钱。他们有能耐又大费周章备下尸首换走你,只做这三百两的买卖,太说不过去。我们疑心绑匪拿赎人作幌子,另有目的。”

    “莫不是引诱你们到外地,暗算你们?”

    “绑匪有意暗算,在本地做也成。”

    这话提醒原婉然,赵玦还真打算这么做过。

    他曾经在城郊客店指使赵忠拉弓瞄准韩一,胁迫她听命。

    “也是,”原婉然有感而发,“赵玦那人舍着一身剐,敢把皇帝拉下马,就算在天子脚下也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事。——相公,依你们猜想,绑匪究竟打什么主意?”

    韩一道:“绑匪既然不图财,更无可能为钱放人,唯有要求我们到临春这桩事千真万确。我和阿野怀疑他们意图调虎离山,为着某种原故,将我们从京城支开。事关你安危,我们不敢十分笃定,万一绑匪当真要钱,我们不去临春,岂不误了你性命;真去了临春,又怕中了绑匪的计,错过什么机缘。”

    原婉然思量,当时韩一兄弟处境委实两难,因问道:“后来呢,你们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“我和阿野估算脚程,如若兼程赶路,还能在绑匪指定期限前赶到临春,便暂不动身,多观望几天。只是绑匪既然有意将我们诱出京城,兴许要监视我们行踪。我们便假装出城,悄悄回京,暂住别处,家里那边请天香阁的吴叔住进,帮忙联络收送消息。”

    他又道:“我和阿野等了又等,捱到动身前夕,有人拿你的信物报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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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连载时间相隔久远,这边提示一下,赵玦吩咐赵忠筹划勒赎事件,情节在第277章。他多此一举仿造婉婉的字迹,原因就是赵忠所猜想的:赵玦连婉婉的一根头发都不想留给韩一兄弟,婉婉亲笔抄的经书当然也是。婉婉的一切他只想独自占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