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開
解開
「知深??不要??」 意識從深沉的黑暗中浮現,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。身體是麻痺的,只剩下一顆被掏空的心在虛無中漂浮。緩緩睜開眼,首先映入眼簾的,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,而是一雙佈滿紅絲、深不見底的眼眸。 「時欣……」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,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痛楚。是陸知深。他坐在我床邊,身形挺得筆直,彷彿已經這樣坐了很久很久。 一隻溫熱粗糙的大手,正輕輕地、幾乎是虔誠地撫摸著我的臉頰。那熟悉的觸感,那屬於他的薄繭和力量,讓我渾身一僵。恐慌瞬間攫住了我,我的面具!我用來躲藏最後一點尊嚴的面具! 「別動。」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僵硬,聲音更低了,「妳臉上……怎麼會有這個?」他的手指輕輕觸碰到面具的邊緣,那裡因為剛剛的掙扎而微微移位。 我猛地抬手想去捂住臉,卻被他另一隻手溫柔而堅定地按住了手腕。他的力道不大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。他沒有強行摘下它,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面具光滑的表面,像是在感受那之下我的溫度。 「是我不好。」他低頭,額頭幾乎要碰到我的額頭,呼吸交織在一起,「我不該走。我不該把念深帶走。我不該……逼妳逼得這麼緊。」 他的聲音裡滿是悔恨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口撕裂出來。他抬起眼,目光深邃地鎖住我,那裡面沒有驚駭,沒有嫌棄,只有讓我無法承受的心疼。 「讓我看看,好不好?」他用近乎乞求的語氣說,「妳的臉……不管變成什麼樣,都是我陸知深的妻子。讓我看看,是誰傷了我的女人。」 他的拇指停留在我的眼角,輕輕拭去我根本未曾察覺的淚痕。他的眼神是那麼認真,那份執著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,直抵我最柔軟的內心。 「別怕,我在這裡。」他說。 他慢慢地、極其緩慢地,用指尖勾住面具的邊緣,準備親手揭開這道我們之間最後的牆。他的動作充滿了儀式感,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。 「知深??不要??」 那一聲脆弱的央求,像一道無形的屏障,讓陸知深的手指在距離面具僅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。他的身體瞬間僵硬,喉結滾動,眼中翻湧的情緒幾乎要將他吞噬。 「不要?」他重複著,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識,「時欣,妳是在怕我嫌棄妳,還是在……怕妳自己看見自己?」 他沒有撤回手,反而用指腹更加輕柔地貼著面具的邊緣,那溫暖的觸感隔著冰冷的材質傳來,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。 「妳聽著。」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聲音卻依舊顫抖,「五年前,我在火場裡以為永遠失去了妳。那幾天,我閉上眼睛,就是妳倒在我懷裡的樣子。我當時就想,如果能再見到妳,哪怕妳缺胳膊少腿,哪怕妳不認識我了,只要妳還活著,我就能把命都給妳。」 他的目光沉痛而專注,彷彿要穿透那層薄薄的面具,看進我靈魂最深處的恐懼。 「後來我找到了念深,我知道妳還活著。我等了五年,找了五年,好不容易才見到妳。」他的語氣裡帶著幾乎無法承受的挫敗,「結果,妳躲在這個東西後面,告訴我不要?」 他慢慢地收回手,改為捧住我的臉頰,兩側的掌心溫熱而穩定,將我的臉完全籠罩在他的氣息裡。 「我不會強迫妳。」他低下頭,額頭輕輕抵住我的額頭,閉上眼睛,聲音裡滿是無盡的疲憊和眷戀,「但是妳要記住,江時欣。無論妳的臉是怎樣,妳都是江念深的媽媽,是我陸知深等了一輩子的妻子。」 他感覺到我身體的顫抖,於是放柔了聲音,像是在對一個嬰兒說話。 「睡吧。」他說,「我就在這裡陪著妳,哪裡也不去。等妳願意了,再讓我看見妳,好不好?」 他沒有再動,就這樣保持著額頭相抵的姿勢,用他的體溫和心跳,穩固著我瀕臨崩潰的世界。他的呼吸平穩而悠長,像一座不會動搖的山,給了我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。 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浮沉,感官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,朦朧而不真切。我只感覺到臉上那層冰冷的束缚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陣溫熱而濕潤的觸感,輕柔地、小心翼翼地落在我頰側最粗糙的皮膚上。 「……」那個吻很輕,帶著無限的憐惜,像蝴蝶的翅膀掠過燒灼的荒原。我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的臉上,和那吻的觸感混在一起,是鹹的。 我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,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。昏暗的光線裡,陸知深的臉龐近在咫尺。他的眼睛緊緊閉著,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,神情痛苦得像是在承受什麼酷刑。 「知深……」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 我的聲音驚動了他。他猛地睜開眼,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和慌亂,像是偷糖果被抓住的孩子。他沒有退開,只是就這樣看著我,看我眼中映出的、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心碎。 「……妳醒了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嚴重,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。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要掀開面具,也沒有為他的眼淚道歉,只是用那種悲傷到極致的眼神,一寸一寸地描摹著我臉上的疤。 他的手還捧著我的臉,拇指的指腹在我傷疤的邊緣輕輕摩挲,動作溫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 「對不起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裡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愧疚,「讓妳受苦了。」 他說的不是他掀開面具的事,而是這五年來,我所有不為人知的痛苦。他低下頭,不是吻我的傷疤,而是將自己的臉埋在我的頸窩裡,guntang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我的衣領。 「我該怎麼辦……時欣……」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絲的哽咽和無助,「我該怎麼辦才能讓妳不疼……」 這個在火場裡都能面不改色的男人,此刻在我面前,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。他不是在問我,更像是在問他自己,在問這個殘酷的世界。他緊緊抱住我,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,彷彿這樣就能替我承擔所有的傷痛。 「有你??就不疼了??」 那句輕得幾乎要碎裂在空氣中的話,卻像一道驚雷,劈開了陸知深混沌的世界。他埋在我頸窩的身體瞬間僵住,連呼吸都停頓了半秒。 然後,我感覺到一滴更燙的淚水砸在我的皮膚上,接著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但那無聲的顫抖,比任何號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。他緊緊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緊,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。 「時欣……」過了許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帶著一種幾乎不敢置信的狂喜,「妳說……什麼?」 他慢慢地抬起頭,那雙通紅的眼睛裡,淚光閃爍,亮得驚人。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,彷彿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。那種既期盼又恐懼的眼神,讓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。 我微微仰起臉,主動地、清晰地,將自己的傷疤完全暴露在他眼前。我不想逃了。 「有你在……就不疼了。」我重複了一遍,聲音雖然還很虛弱,卻無比堅定。 我的話音剛落,他便猛地低下頭,吻住了我。那個吻沒有任何情慾,只有無盡的珍視和失而復得的狂喜。他的唇顫抖著,溫柔地碾過我臉上每一寸凹凸不平的皮膚,最後停留在我的唇上,輕輕地、虔誠地印了一下。 「好……」他抵著我的額頭,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,彷彿要將我全部吸進肺裡,「我以後……哪裡都不去。我就在這裡,陪著妳,守著妳。」 他重新捧起我的臉,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溫柔。 「回家吧。」他說,「妳和念深,我們一起回家。」 他沒有用「跟我回家」,而是用了「一起回家」。這三個字,像是一把鑰匙,終於打開了我心中最後一把鎖。我點了點頭,淚水再次滑落,但這一次,是溫暖的。 「知深,我??我當初為了殺程予安,把自己燒傷了,你會不會怪我??」 那個輕輕的問句,像一根燒紅的鐵針,狠狠刺進陸知深的心臟。他剛剛才舒展的眉頭瞬間攏緊,捧著我臉頰的手指也倏然收緊,眼底那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光亮,瞬間被驚駭和痛楚所淹沒。 「妳……說什麼?」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語調,彷彿沒聽懂,又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 他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,像是要從中找出哪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,但他看到的,只有我滿滿的愧疚和恐懼。他意識到,我說的是真的。那個瞬間,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,比窗外的月色還要蒼白。 「殺了他……?」他喃喃自語,眼神變得空洞而遙遠,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靈魂。他想像著那樣的畫面——他的女人,為了另一個男人的惡,燃燒自己。這個念頭讓他一陣暈眩,幾乎要站穩不住。 「怪妳?」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,那笑聲比哭聲更讓人心酸,「我怪妳……我他媽怪我自己……」 他猛地鬆開手,轉身一拳狠狠砸在牆上,發出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牆灰簌簌落下,而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,只是用拳頭抵著牆,弓著背,肩膀劇烈地起伏。 「我怪我沒保護好妳!我怪我讓那個畜生活到能傷害妳!我怪我讓妳走到那一步,妳懂不懂!」他回過頭,眼睛裡充滿了血絲,聲音嘶啞地對我低吼,那不是憤怒,而是無盡的自責和悔恨。 他看著我臉上的疤,眼神痛苦得像是在被凌遲。 「妳是個傻子……妳就是個傻子……」他一步一步走回來,重新蹲在我面前,聲音又變回了那種無助的哽咽,「為了那種人渣,妳怎麼可以……怎麼可以這麼對自己……」 他伸出手,顫抖著,卻不敢再碰我的臉,只是懸停在空中。 「怪妳?」他搖著頭,眼淚再次無法控制地滑落,「時欣,我他媧的……謝謝妳都來不及……謝謝妳活著回來……我怎麼會怪妳……我只恨我自己,沒能早點找到妳……」 他再也說不下去,就這樣跪在我面前,像一個迷途的孩子,放聲痛哭。那哭聲裡,滿是遲來五年的後怕與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