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会无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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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左低下头,目光缓缓地聚焦。最终,落在了怀里那张沾满了泪痕的,狼狈的小脸上。 他看到她眼中的愧疚,悔恨,和那份小心翼翼的,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心疼。 他那只抚在她背上的手掌,微微用了些力气,将她那具还在轻轻颤抖的,娇小的身体,抱得更紧了一些。 然后,他张开了那双早已干涸破皮的,几乎快要黏在一起的嘴唇,用一种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,仿佛是从生了锈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,在她耳边,轻轻地说: “……不怪你。” 声音很轻,很虚弱。但每一个字,都清晰地落在了嬴玉晶的耳朵里。 她猛地抬起头,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,看着他。 他没有怪她。 在这个地狱般的清晨。 这个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男人,对她说的第一句话,竟然是……不怪你。 新的泪水,再一次,不受控制地从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,汹涌而出。 但这一次,不再是因为愧疚和悔恨。 而是一种……她从未体验过的,酸涩的,却又带着一丝甜意的委屈和……感动。 木左看着她那副又要决堤的模样,心中升起一丝无奈。 他真的……没有力气再哄她了。 他只想离开这里。 离开这个沾满秽物和屈辱的玉台。 “我们……” 他深吸了一口气,用尽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,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道: “……走吧。” 说完,他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臂,双手撑着冰冷的玉台,试图站起来。 然而,那具被掏空了所有精力和力气的身体,却背叛了他的意志。 他的双腿,刚一用力,便传来一阵虚弱的,针扎般的酸软。整个人,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晃,险些再次栽倒在那片狼藉之中。 是嬴玉晶,眼疾手快地用她那娇小的身体,死死地扶住了他。 “你别动!”她带着哭腔,冲他喊道。 然后,她转过头,用一种她自己都未曾有过的,尖锐而愤怒的声音,对着台下那些还在交头接耳、窃窃私语的瀛洲族人,嘶吼道: “还愣着干什么?!快来人!把他扶下去!” 她的吼声,像一道惊雷,炸醒了还沉浸在嫉妒与不甘中的女人们,和旁观的长老们。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。 这个被他们当成“繁育工具”的建木,似乎……真的要不行了。 如果他死在了瀛洲,那他们不仅无法向其他宗门交代,瀛洲好不容易才盼来的,延续血脉的希望,也将彻底破灭。 一时间,整个广场,乱成了一团。 临渊带着几个长老,匆匆忙忙地冲上高台。几名侍女,也拿着干净的衣物和毛巾,围了上来。 木左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,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从那座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无尽屈辱的玉台上,架了下来。 他的意识,已经有些模糊。 他只记得,自己被人擦拭了身体,换上了干净的衣服。 然后,被抬进了一个充满药草香气的,温暖的房间里。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,他感觉到,有一只小小的手,一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。 那只手的主人,在他耳边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。 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 …… 木左在瀛洲,休养了整整十天。 这十天里,他几乎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。 那些瀛洲的长老们,拿出了他们所能拿出的,最顶级的灵丹妙药,不计成本地灌进他的嘴里。 他的身体,在建木本身强大的自愈能力,和那些珍贵丹药的双重作用下,迅速地恢复着。 而嬴玉晶,则像一个赎罪的侍女,衣不解带地守在他的床边。 她亲自为他擦拭身体,亲自为他熬制汤药,亲自一口一口地将那些苦涩的药汁,喂进他的嘴里。 她不再是那个心机深沉、野心勃勃的瀛洲贵女。 她只是一个……做错了事,想要拼命弥补的,笨拙的少女。 她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,依旧紧紧皱着眉头的脸。 她看着他身上那些,因为她的“过错”,而留下的,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痕。 她心中的那份愧疚,就像一根不断生长的藤蔓,将她的心,缠得越来越紧。 第十一天,当木左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他看到嬴玉晶,穿着一身崭新的,款式特殊的服饰,坐在他的床边。 那是一身月白色的,用某种发光的鲛纱制成的,类似祭祀礼服的长裙。裙子的腰线提得很高,将她那依旧平坦的小腹,和那两团并不丰满的胸脯,都凸显得格外明显。 她的头发,也被高高地盘起,用一根雕刻着复杂花纹的,白玉簪子固定着。 整个人,都散发着一种……圣洁的气息。 “这是……‘孕母’的服饰。”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眼中的疑惑,嬴玉晶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,低声解释道。 “那天……在群宴上,被你……被你内射的,一共有五个。” “除了我,还有赢若水,和另外三个堂姐。” “长老们说,在我们确认是否怀上建木血脉之前,我们五个人,都必须穿着这身衣服,接受整个宗族的供奉和……监视。” 木左沉默着,听她说完。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他只是觉得,眼前这个穿着一身圣洁礼服的少女,看起来,就像一个即将被送上祭坛的,美丽的祭品。 而他,就是那个亲手,把她送上祭坛的……刽子手。 “船……已经准备好了。” 嬴玉晶避开了他的视线,声音更低了,“临渊使者说,你们明天一早,就出发,前往下一个宗门。” “嗯。”木左点了点头。 房间里,再次陷入了沉默。 良久,嬴玉晶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抬起头,看向他。 “木左……”她看着他,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,“你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 木左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,几乎是卑微的期待。 他想起了,那个在蕴灵山地牢里,同样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语气,对他说“带我走”的代朝。 他想起了,自己在他腰间,留下的那个,代表着承诺和占有的藤蔓印记。 他沉默了很久。 最终,他摇了摇头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 这是一个诚实,却也……残忍的答案。 嬴玉晶眼中的光,瞬间,黯淡了下去。 她自嘲地笑了笑。 是啊。 她还在期待什么呢? 他有他必须去完成的使命,有他必须去拯救的师尊。 他的人生,从一开始,就不属于瀛洲。 也不属于她。 她于他而言,终究只是这漫长旅途中,一个不得不停靠的,短暂的港口而已。 船到港的时候,也终将离港。 哪怕,那是一棵树。 …… 第二日,清晨。 瀛洲的码头上,人头攒动。 几乎所有的瀛洲族人,都来为木左送行。 那艘曾经带给木左无尽梦魇的巨大楼船,静静地停靠在岸边。 木左在临渊和几名瀛洲长老的簇拥下,走向跳板。 他的脚步,还有些虚浮。但,他的背脊,依旧挺得笔直。 他的身后,跟着五个穿着月白色“孕母”服饰的女人。 嬴玉晶,就走在最后面。 她们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复杂的,混杂着荣耀、不安和期待的表情。 她们的腹中,可能,正孕育着整个瀛洲的未来。 木左没有回头。 他只是目不斜视地走上了跳板,踏上了那艘即将带他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的楼船。 当船帆扬起,楼船缓缓地驶离码头时,他才转过身,看向岸边。 他看到,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。 他看到,站在人群最前面的,那五个穿着白色礼服的,如同雕像般的女人。 他的视线,穿过人群,最终,落在了那个娇小而熟悉的身影上。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。 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 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,他完全读不懂的眼神,远远地看着他。 看着那艘载着他的船,一点一点地变小。最终,变成海天之间的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了茫茫的,翻涌的白色浪花之中。 直到那艘船,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 嬴玉晶才感觉到,自己的脸颊上,一片冰凉。 她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一下。 原来,不知在什么时候,眼泪,已经流了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