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个战五渣不许去打群架!

    “骏翰，帮我看一下时间。”袁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唤回来。

    “喔——”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，“两点半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袁梅一边把腌好的鸡块翻个面，一边说，“差不多了，三点之后就是下午茶时间，来吃面包的客人会更多。”

    客人会更多，他忽然有点期待。

    期待等一下青蒹画完分镜，骑着那台暂时借来的脚踏车回来，推开门，一头撞进满屋子的苹果香里，笑着跟他说：

    “我回来啰——今天苹果好香哦。”

    烤箱门半掩着，热气一阵阵往外扑，鸡皮被烤得油亮，苹果块和洋葱躺在鸡腿缝隙里，已经煮得半透明，汤汁在铁盘里咕嘟咕嘟冒小泡。

    袁梅站在烤箱前，左手端着一小锅刚化开的黄油，右手拿着刷子，动作极慢地在鸡皮上来回刷。黄油一抹上去，立刻又被高温逼出香味，和蜂蜜、苹果的甜味混在一起，整个厨房都像被裹进一块暖乎乎的奶油蛋糕里。

    青竹蹦蹦跳跳地凑过来，眼睛都贴到铁盘上了：“妈，我来刷！我来刷啦！”

    袁梅赶紧用胳膊挡了一下：“去去去，这个太烫，油溅起来烫到你怎么办？你手才多大。”

    青竹撇嘴：“可是闻起来好香哦，我也想一起做。”

    骏翰在一旁正擦盘子，听到这句，抬眼看了一下那盘鸡。近距离看，鸡腿上那层皮已经微微起泡，有的地方金黄，有的地方还是浅色，黄油刷过的痕迹一闪一闪，像给鸡穿了一层新的、会发光的外衣。

    他把盘子放下，擦干手，走过去：“阿姨，我来好了。”

    袁梅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睛在他结实的前臂上停了停，见他袖子卷得很高，手也洗得很干净，犹豫了一下，终究还是把刷子递了过去：“小心一点，手离烤箱边远一点，别被烫到。”

    刷柄一落到他掌心里，骏翰突然有点紧张。

    以前在码头，他搬过的东西比这重多了，冰箱、冰柜、鱼箱，一肩就扛。但现在手里拿着的，就只是一支刷子、一盘鸡，一下子却觉得——这好像是另一种重量，是“有人愿意教他一门手艺”的那种份量。

    “来，”袁梅把黄油锅往他这边挪，“先在这里蘸一点，不要太多，刷薄薄一层就好。鸡皮已经有油了，你再刷太厚会腻。”

    “喔。”他点头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。

    刷子在黄油锅里轻轻一蘸，刷毛立刻变得亮亮的，拖着一小截金色的液体。他小心地把刷子抬上去，对准最靠近自己的那只鸡腿，从上到下缓缓划过。

    刷毛扫过鸡皮，发出一点点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刚刚刷过的地方立刻反出一层更深的光泽，油在表面铺开，又被热气催得开始冒烟。

    “不错喔。”袁梅站在他侧后方，像个认真盯学生动作的老师，“顺着纹理刷，对，就这样。记得带到边边角角，那些尖尖的地方，很容易烤焦。”

    骏翰微微低着头，眉心不自觉皱起一点，神情认真得像在考驾照。

    他手腕不太习惯这种小范围细腻的动作，一开始还有点笨拙，刷子下去时手指不自觉用力过猛，差点把那块鸡皮压出一道折痕。袁梅伸手在他手腕上点了一下：“轻一点，就像你在摸青蒹头那样。”

    他耳朵“腾”地一下红了。

    “阿姨……”他低声抗议一句，声音却软下来，力道也真的轻了。

    “就这样，”袁梅装作若无其事，“刷完这一面，等会儿我们翻面，再刷一次。”

    黄油一笔笔在鸡皮上铺开，他刷着刷着，鼻尖就完全被这股味道填满了。那不是夜市炸鸡排的油烟味，也不是便利店卤味的香精味，而是——

    是会让人心里变软的那种香。

    蜂蜜的甜，不是死甜，而是带一点龙眼干味道的深甜；苹果在高温里烤得微微焦，甜味里多了一点酸和烟熏的尾巴；黄油一加上去，把所有东西都系在一起了，脂肪在表面锁住汁水，让这盘鸡看着就像会“滴汁”的那种。

    “阿姨，”他一边刷，一边忍不住问，“你怎么知道要这样弄？”

    “龙眼蜂蜜是你文伯从高雄扛回来的。”袁梅没说“重”，只是笑笑，“这种香味跟苹果很对，我就想试试嘛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你女朋友的功劳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青蒹？”他手上一顿。

    “她说过啊，她小时候在沈阳最喜欢吃的就是苹果。你没听她讲过？”袁梅笑，“她说那边冬天冷，苹果特别甜，后来来澎湖，就整天嚷嚷‘苹果当主菜才合理’。我就动脑筋想，看能不能用苹果做点她老家吃不到的东西，让她也觉得这里是家。”

    刷子在鸡皮上轻轻走了一圈，骏翰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
    “你以后也要学会。”袁梅看着他，“你不是很喜欢吃吗？喜欢就要学，不然等我忙不过来了，你要怎么帮我？将来——”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，没再往下说“将来你们要是成家，你总不能只会煎荷包蛋给她吃”。

    “将来怎样？”骏翰下意识追问。

    “将来你自己就晓得。”她敷衍似的挥挥手，“先把这盘刷完。”

    他没再问，握紧了一点刷柄，换了个角度，去照顾另一只鸡腿。黄油从刷毛根部慢慢挤出来，在鸡皮上留下一道道浅色的痕，过几秒，颜色就会被热度烤深一点，变成漂亮的琥珀色。

    青竹趴在门边，看得两眼发亮：“哥，你刷得好像烤rou大师喔。”

    “少来。”骏翰嘴上嫌他吵，心里却有点得意，嘴角抿不住。

    厨房里又只剩下烤箱的“嗡嗡”声，还有鸡皮被高温逼出油脂时，细微的“噼啪”。

    骏翰刷完最后一块，退后半步，看着那盘鸡被黄油刷得亮晶晶的，像穿了一身节日礼服。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——不是“他又干完了一件活”的那种，而是“这盘菜里，有他的一笔”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以前做的饭，都是为了活下去；而现在，他站在这个厨房里，跟袁阿姨一起，为了“让人吃得开心”而做饭。

    “阿姨，”他小声说，“以后这种活，都可以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袁梅看着他的侧脸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柔软：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以后你要是愿意学，我把我会的都教你。”

    烤箱门关上，玻璃后面那盘苹果蜂蜜烤鸡重新被灯光照亮。rou在里面慢慢上色，汁水慢慢收紧，香气一波一波往外钻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下午一直在忙，到了晚上，总算停止营业，骏翰正在擦桌子，门口铃铛一响，一抬头就看见阿豪、阿良、阿顺三个人几乎是冲进来的。

    三个人脸上都带着汗，呼吸乱七八糟，像是一路从夜市狂奔过来的。阿豪那张平时吊儿郎当的脸这会儿是白的，嘴唇都有点发抖。

    “翰仔——翰仔——出事了啦！”

    骏翰把抹布随手一甩，整个人站直：“怎样？”

    阿豪一口气说不顺，拼命喘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：“阿彬——阿彬在静蓉那摊，跟人起冲突，被揍倒了，现在那几个人还在那边闹，静蓉一个女生挡不住——”

    阿顺在旁边补刀：“是有几个二十几岁的死阿伯啦，在小管面线里丢一只蟑螂，说要免单，静蓉姐说不可能，说那蟑螂一定是他们自己放的，那几个人就开始大小声。阿彬挡在前面，被其中一个直接往肚子顶下去，又踹了好几脚……”

    阿良火冒三丈：“干他娘勒，那几个真的是有够北爛。”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，门又被推开，凉一点的海风夹着炸物剩下的油烟味钻进来。青蒹和明伟一前一后走进来，手里还拎着借回来的画册和乐谱。她本来笑着同袁梅打招呼，一听到“阿彬被打”“静蓉被为难”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干净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！”她脚步一顿，“你们要去打架？”

    阿豪正愁着怎么开口，一看青蒹来了，反倒急了：“不是打架啦，是——是讲道理！那个——对啦，叫‘吓’他们，没要你跟。”

    “讲你个头。”阿顺忍不住翻他白眼，“你刚刚还说要阿翰一拳灌下去，打到他们跪下叫爸欸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啦！”阿豪吼他一声，心里更慌。

    骏翰已经把围裙解了，往椅背上一丢，脸色沉下来：“在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夜市那边，”阿良焦急道，“我们先跑来找你，静蓉姐叫我们来，一直挡著，撑不久啦。”

    这时袁梅也从厨房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一条擦手的小毛巾：“发生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阿豪一见大人，心虚得不敢太实话实说，支支吾吾：“就……客人有点闹事啦，搞不清楚谁对谁错，我们先去看一下。”

    袁梅眉心一皱：“闹事找警察啊，你们几个小鬼去凑什么热闹？骏翰，你前两天才被你爸爸踢成那样欸，还没好透。”

    青蒹这才真正反应过来，猛地扭头去看骏翰。她想起那一脚踢中的位置，想起他疼到冷汗直冒的样子，心口一抽，脸色一下子白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“你不能去！”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声音都有点变调，“你再被踢一次，以后就——就完蛋了！”

    后半句她没敢说出口，只是干巴巴地补了一句：“以后要当爸爸的，你懂不懂啦……”

    明伟也皱起了眉：“报警比较好吧？你们这样过去，万一对面拿酒瓶子、拿刀，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阿豪急得跳脚：“已经有人去打电话啦！可是等警察来，人早跑光了。静蓉姐那边摊子要顾，阿彬又躺在地上，我们总不能看着她被人乱骂吧？你们没看过那几个嘴脸，恶心死——”

    骏翰低头看了一眼青蒹扣在他腕上的那只手。她扣得很紧，指节都发白了，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你放我去。”他压低声音说。

    “不要。”她摇头，眼圈红了，“你上次被你爸踢成那样，现在才好一点点，你再去跟人硬碰硬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不去，阿彬就一直躺在那边。”骏翰打断她，“静蓉一个女生挡在那几个人前面，会被欺负死的。”

    青蒹咬着下唇，呼吸都有点乱：“那……那你去我也去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口，现场所有男生都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欸欸欸——”阿顺第一个跳脚，“你去干嘛啦？那边很乱欸。”

    “对啊，”阿豪赶紧附和，“那几个人讲话很难听，你一个女生——”

    楼下的气氛正绷着，忽然楼梯“吱呀”一响。

    文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从楼上慢慢走了下来，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，一边擦头发一边说：“大晚上吵吵闹闹的，发生啥事了？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高，却一下把店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拽了过去。

    骏翰像是看见救星，眼睛“唰”地亮了，连忙上前两步：“文伯——”

    他飞快把刚刚阿豪说的、静蓉摊子那边的情况又重复了一遍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：“……他们在面线里丢蟑螂，要免单，还骂静蓉学姐，说她骗钱，阿彬挡在前面，被揍倒在地上，那几个还在那边闹场吼来吼去——”

    文昱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，毛巾搭在肩上，他抬眼看了看这几个少年，又瞄了一眼脸色紧绷的袁梅，最后视线落到青蒹身上——姑娘眼眶红红的，一副又怕又气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“嗯”了一声：“人还在夜市？”

    阿良立刻点头：“在在在，我们跑的时候他们还在那边吼，说什么‘今天不给个说法就拆摊’之类的。”

    “警察叫了没？”文昱问得利索。

    阿顺赶紧说：“有啦有啦，我们叫阿明顺手去派出所讲一下，不知道现在人来没。”

    文昱点点头，像是把情报在脑子里排了一遍，才慢悠悠收起毛巾：“走，看一下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一出口，阿豪他们几乎是本能地“哦！”了一声，背都挺直了——跟着一位真正会打的人去现场，安全感直接拉满。

    青蒹却先一步冲过去，抓住文昱的胳膊：“爸，他们人多欸！你一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去打群架。”文昱笑了一下，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，“先看情况，讲得通就讲，讲不通，再说别的。”

    骏翰忍不住插嘴：“文伯，我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种伤还要冲第一排？”文昱瞥了他一眼，目光往他腰下一闪而过，“你要是真被踢坏了，我闺女以后一辈子跟我翻脸，你信不信？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半真半玩笑，几个少年都忍不住窘笑，骏翰却脸涨得通红，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我可以站旁边……”

    青蒹忙不迭点头：“我跟他去，我在旁边看着他，不让他乱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少掺和。”文昱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，“你们这几个小鬼都一样，血气上头的时候，耳朵是装饰品。”

    袁梅在一旁皱眉看了半天，终于叹了口气：“老文你要去，我就不拦，但你给我记住，别一出手就往重的打，人家再讨厌，也是人命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啦，我有数。”文昱扯出一个淡淡的笑，眼神却一下子沉了下去，骨子里的那点武人味露了点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