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蒜海盐牛骨髓vs番茄烩牛尾

    正说着，店门口的铃铛“叮铃”一响。

    “欢迎光临——”青竹条件反射喊。

    一抬头，就见黄士豪推门进来，头发还是那种用发胶抓得乱七八糟的造型，嘴上却挂着一脸没出息的甜笑。门口另一侧，小猫妹欧阳品妍乖乖跟在他身旁，穿着一条浅色牛仔吊带裙，里面是白T，手上还抱着书包，一看就是刚放学。

    “哟，阿豪，带人来吃好料喔？”袁梅一眼就认出来，“今天不是要顾冰菓室？”

    “今天下午休店啦～”阿豪挠挠头，看了看菜单板，又看向柜台，“阿姨，这里是西餐厅嘛？我今天要请品妍吃——”他字咬得特别重，“西、餐。”

    品妍在旁边听了，忍不住小声笑了一下，抬头跟袁梅乖乖打招呼：“伯母好，我……我可以吃普通的就好，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麻烦啦。”袁梅笑得眉眼弯弯，“你们来得刚刚好，今天有新的 special ，阿豪你运气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那个牛尾跟牛骨髓嘛？”阿豪眼睛直接黏到黑板上，“一进门就闻到香味了。”

    骏翰正好端着一壶麦茶从后面出来，一看到这一对，立刻走上前来接话：“今天的西班牙番茄烩牛尾真的很香，有汤有rou、有洋葱和番茄，配饭也好，配面包也很好吃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，一边不自觉瞄了一眼品妍——小姑娘安安静静站在阿豪旁边，眼睛却好奇地看着柜台上的菜单牌。

    “牛骨髓也很赞。”骏翰接着说，“黑蒜跟海盐刷在上面，烤完之后，用小勺子挖出来抹在面包上，面包是刷了葱油再烤脆的，咬下去会‘咔’一声那种。”

    阿豪一听到“西班牙”“烤牛骨髓”“抹面包”，整个人立刻挺胸，转头对品妍说：“你看，我说这里有西餐吧？这超西的。”

    品妍眨巴了一下眼睛，小声问骏翰：“那个……烩牛尾，会不会很腻啊？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骏翰摇头，很认真地解释，“汤有番茄的酸味，里面还有炒软的洋葱，吃起来其实很清爽。牛尾炖到很软，骨头轻轻一咬就离开了，rou都是一丝一丝的，很好嚼。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，又补充一句：“你牙口好的话，连软骨都可以吃掉，里面有胶质，很香。”

    品妍听得眼睛亮了起来：“那……牛骨髓呢？真的要抹面包吃吗？”

    “对啊，”骏翰点点头，“那个骨髓用黑蒜和海盐烤过以后，不会有腥味，只有香味，挖出来抹在刷了葱油的面包上，一口咬下去，外面是脆的，里面是软的，很像在吃很香很香的奶油面包，但又不是奶油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想了个她比较听得懂的比喻：“有点像……超升级版的蒜香厚片。”

    “哇——”品妍眼睛更亮了。

    阿豪一看小猫妹有兴趣，立刻拍板：“那就两份番茄烩牛尾，加一份黑蒜烤牛骨髓一起吃！饭我请！”

    “好哦。”袁梅唰唰写在点菜单上，“那你们先坐那边靠窗的位置。牛尾已经炖好，牛骨髓要再进烤箱烤一下，很快。”

    阿豪一边招呼品妍坐下，一边回头冲骏翰挤眉弄眼：“骏翰，等一下帮我讲解一下怎么吃，听起来很专业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装内行啦。”骏翰忍不住笑，“不过这个真的好吃，你等一下吃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回到厨房，把牛尾装盘——深盘底部舀上一大勺番茄汤汁，牛尾一节一节码在上面，再撒一把微烤过的洋葱末和香菜叶，看起来红红亮亮。另一边，牛骨髓在烤箱里又被烤了一轮，骨洞里的髓膏完全化成了带一点焦边的柔软膏状，表面微微起泡。

    烤好的牛骨髓端出来，旁边配上几片刷了葱油烤得金黄酥脆的法棍片，小铁盘一摆，视觉效果十足。

    “来，西餐。”骏翰把两份番茄烩牛尾，一份黑蒜烤牛骨髓端到两人桌上，嘴角微微勾着，“这盘special是你们今天的主角。”

    品妍看着那盘红彤彤的牛尾，鼻尖凑近轻轻一闻，番茄和牛rou混着香料的味道一下子就窜进来，忍不住吞了口口水。阿豪握着叉子，装腔作势地说：“你先吃，lady first。”

    骏翰站在桌边，把一个小汤匙放到牛骨髓旁边：“这个要这样——”他示范似的，拿起小勺轻轻往骨洞里一挖，骨髓像半融的黄油一样被舀起来，“然后抹在面包上，趁热吃。面包是刷了葱油再烤的，搭起来会很香。”

    “好厉害……”品妍看着那一勺骨髓，被他抹在面包上，眼睛里全是新奇。

    “你们慢慢吃，”骏翰把勺子递给她，“有问题再叫我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，转身回柜台帮忙倒水、擦桌子，余光却不自觉地往那桌瞟——看见阿豪拼命在装绅士，小猫妹小口小口地尝，不时惊喜地看阿豪那张傻脸一眼。

    两个人吃得满头细汗。

    番茄烩牛尾汤汁收得刚好，酸香里带一点牛油的厚度，阿豪本来还装绅士，吃到后来干脆拿起骨头啃，品妍笑得眼睛弯弯，自己也啃得满嘴汤汁。黑蒜烤牛骨髓更是战况激烈，几片葱油烤面包很快见底，连盘子边缘的油都用面包角仔细抹干净。

    “好饱……”品妍坐在椅子上，小手按着肚子，“可是好好吃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说我选的不会错。”阿豪端着杯水，笑得像中了威力彩。

    他们刚放下叉子，准备起身结帐，袁梅又从厨房那边端出一只小托盘：“等等，甜点还没上。”

    托盘上放着两只小碟，每只碟子里一人一块浅绿色的方块——边角切得方方正正，表面略微发亮，在光底下透着一点淡淡的青色，像海水里的一小块玻璃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豆腐吗？”阿豪有点懵。

    看颜色倒不是普通的豆花，那抹清绿怎么看怎么特别。

    “算是豆腐，”袁梅笑，“但是是甜的，拿来解腻的。用的是薄荷液、杏仁奶、琼脂跟一点点抹茶粉做的——薄荷杏仁豆腐。”

    她故意顿了一下，强调：“薄荷是青蒹自己种的。”

    品妍眼睛一亮：“哇，听起来就很清爽。”

    “刚刚你们吃了那么多牛尾跟骨髓，一定很饱，”袁梅把小碟放到他们面前，“吃口这个，嘴巴不会一直都是rou味。”

    豆腐块入口之前，就能闻到一股非常轻柔的香——不是浓烈那种，而是一点点草本的清凉味，夹杂着杏仁奶特有的温润甜香，抹茶的味道几乎闻不出来，却让颜色好看极了。

    “我先来啦。”阿豪拿起小勺，舀了一角送进嘴里。

    豆腐入口的那一瞬间，他愣了一下——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不是传统一咬就碎的嫩豆花，而是介于果冻和豆腐之间的口感：比果冻扎实一点，又比豆腐更弹一些，舌尖一压就“咕溜”地散开，薄荷的清凉先蹿上来，却不刺鼻，像刚含了一口凉掉的薄荷茶；紧接着是杏仁奶的奶香拖在后面慢慢铺开，抹茶很含蓄，就留下一点点草本苦香，把整个甜味收得很干净。

    “欸——”他眼睛瞪大，“怎么这么好吃！凉凉的耶。”

    品妍也小口尝了一勺，刚入口就轻轻“啊”了一声，眼睛一下子笑开：“真的好清爽！跟刚刚那个牛尾完全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又吃了一小勺，仔细感受那一股微凉从舌根一路往喉咙滑下去，忍不住感叹：“有一点像大陆那边我外婆做的杏仁豆腐，可是又多了薄荷味……这好适合夏天喔。”

    “喜欢就多吃一点。”袁梅在一旁笑，“这是试做的甜点，如果你们觉得不错，之后就常做。”

    阿豪嘴巴被豆腐虚虚冻住，还不忘回头朝柜台喊：“骏翰！你有吃到这个吗？太爽了，这个比你说的什么‘蒜香厚片升级版’还厉害。”

    骏翰正端着盘子准备去收另一桌，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碟绿色甜点，笑出声：“这是你今天特权啦，阿姨还没给我们吃。”

    袁梅摆摆手：“你们都有啦，晚餐一起吃。白天忙先不要分心。”

    品妍低头又舀了一勺，一边吃一边轻声说：“青蒹姐真的好厉害，连薄荷都是自己种的。”

    阿豪听到这句，立刻点头附和：“对啊，她是这里的——”他想找个词，“……大总管。”

    骏翰笑了起来，“你这个词形容的好像太监喔，说的青蒹像是文公公一样。”

    阿豪被打趣的满脸通红，小猫妹笑的前俯后仰。

    苹果mama小食堂这间小店，慢慢变成了一个，把很多陌生东西一点一点变成“日常”的地方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傍晚的光从斜对面的屋顶洒下来，把街口染成一块暖橘色,钟已经指向六点半。

    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回来了——”青蒹推门进来，身上还带着外头图书馆的冷气味，书包斜斜挂在一侧肩上，手里还拎着一叠复印的讲义。

    袁梅正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烤好的葱油白面包，头也没抬：“回来啦？功课写得怎样？”

    “还好……”青蒹脱鞋，声音软软的。

    她看上去有些疲惫，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，前额的碎发贴着汗，整个人像被书本压了一整天，少了平常的灵动。袁梅又问了句什么：“老师有说什么吗？你那份作品申请表——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算是……他说那个……还要改……”青蒹嘴里回着，话却前言不搭后语，显然脑子还卡在课堂和作业里，音节飘飘的。

    说完，她像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，转头冲吧台一笑：“我回来了——青竹，作业写了没？”又冲在柜台后擦桌子的骏翰点点头，“你今天辛苦了喔。”

    “还好啦。”骏翰本来想多说两句——问问她在图书馆怎么样、老师有没有刁难、要不要看一下今天的牛尾和甜点——话刚到喉咙，她已经提着书包往里走了。

    “我先去楼上……有点累。”她轻轻挥了挥手，“妈，我等会儿再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去吧。”袁梅看了她一眼，皱眉，“脸色不太好，先睡一下。”

    楼梯咯吱两声，很快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阿姨，我去楼上看看青蒹。”骏翰有些不放心，他脱下围裙，忍不住说。

    “去啊。”袁梅一边收银一边回，“轻一点就好，别吵她。”

    他应了一声，脚步却不自觉放轻，慢慢踩上木楼梯。二楼客房门关着，里头能听见青竹玩模型的细小声响；再往上一层，是青蒹的房间。

    门没完全关严，留了一条窄窄的缝。

    他抬手，正想敲门，又怕吵醒她，只好把指节停在半空。犹豫了两秒，才轻轻把门推开一点。

    房间里没开灯，只亮着书桌那盏小台灯，灯光被人随手拨到一边，照在一摊散开的讲义和画纸上。床靠着墙，浅色的棉被裹成一团，青蒹就窝在那团被子里，侧着身，头发散乱地披在枕头上。

    她睡得很沉，呼吸细细的，像刚倒头就睡着了。书包被丢在床脚，拉链都没拉上，里面的笔还露出一截。

    骏翰站在门口，看着看着，心里那点担心慢慢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酸。

    他本来准备了好多话：想跟她说今天的牛尾有多香、牛骨髓连阿豪那种嘴贱人都吃到眼睛发亮，还想跟她分享老阿嬷夸卤rou饭好吃、还有薄荷杏仁豆腐第一次试做就大成功……

    甚至还想，把早上醒来看到那一排被补得更好的小动物的时候，心里那种又想哭又想笑的感觉，说给她听。

    结果，她累到连听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他轻轻走近两步，停在床边，看着她的侧脸——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，鼻梁轻轻起伏，嘴唇没有涂东西，却带着一点被风吹过的干。

    “……很累啊？”他几乎用气声在问，自己也知道她听不见。

    他伸手，忍不住帮她把额前的一小撮乱发拨到耳后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手指碰到她的皮肤，微凉，却不是昨天那种透彻的冷，而是一天消耗过后的疲惫。

    其实，他有一点点小小的不甘心——

    今天是他搬进来的第一天，第一次早上在这屋子里醒来，第一次帮忙做完整套 special，第一次觉得“这里是我家”。他很想、很想跟她一块儿坐在桌边，吃牛尾、吃骨髓、吃那块她亲手种薄荷做出来的绿豆腐，听她嘴里抱怨老师，聊那部还没看的《蓝色大门》。

    结果，她累坏了，只匆匆给了他一句“你辛苦了”，连笑都带着恍惚，就被学业拖走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，她不是不想跟他说话。只是书、作品集、升学，全都压在她肩上，她比谁都用力。

    知道归知道，那一点落空，还是在心里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……那你就多睡一下。”他低声说，勉强扯出一点笑，把刚才的委屈压下去，“我帮你把门关好。”

    离开前，他轻轻把她桌上的台灯角度拨了一点，不让灯光直直照在她脸上，又顺手把椅子推进桌下，免得待会儿她起床撞到。

    门带上，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咔哒”。

    下楼时，袁梅正端着两只小盘子，在桌上摆好一人一份的小小尝鲜版——里头各有一块番茄烩牛尾、一片刷葱油烤面包，加上一角薄荷杏仁豆腐。

    “人睡了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嗯，一下就睡着了。”骏翰坐下来，勉强笑笑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她睡。”袁梅把其中一小盘推到他面前，“年轻的时候，累一点很正常啦。你别闷在心里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盘里的牛尾和绿色小方块，心里那点闷气、委屈和柔软，一起堵在胸口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闷声说，“等她醒了，我再跟她讲。”

    反正从现在开始，他每天都在这里。

    不用再害怕，今天讲不完的话，明天就没机会了。